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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免职重推的诏令下后。

    天子下诏严斥,以会推七人中有吏部尚书与左都御史为由,指责吏部“显属狥私”,将顾宪成贬官外调。

    先是吏部尚书陈有年上疏为顾宪成求情,随后户科右给事中卢明诹,兵科右给事中逯中立、礼部郎中何乔远又分别上疏援救顾宪成。

    顾宪成也上疏自辩……吏部铨曹也,非其人不可居于重地,既居于重地不可疑其人。即以专权结党为嫌,畏缩阻消,自救不暇,则铨曹之轻自臣而始,此臣之罪也。

    但是顾宪成上疏及同僚相救,反更被天子视为结党营私,将顾宪成除籍为民,并在诏书上添了一句‘永不录用’。

    吏部尚书火房。

    陈有年坐在堂上与周师爷喝酒。

    周师爷见陈有年脸上满是郁郁,不由宽慰道:“东翁,顾叔时之去,也是他自己之故。你不必太介怀了。”

    陈有年摇了摇头道:“顾叔时之才可称一时……可惜心胸不能容物。”

    “老爷,何出此言呢?”

    陈有年道:“你可知道革职旨意到时,顾叔时对左右同僚笑称,庙堂之上寸许转圜之功千难万难,怎么及得水间林下一句讲学之效,他此去将效仿林侯官回东林书院讲学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?顾叔时竟说这话?”

    陈有年点点头道:“是啊,顾叔时之言乃诛心之言,自己被斥罢了还要扯上林侯官。非要二人一个都回不到朝堂上吗?”

    周师爷道:“这或许就是瑜亮之争吧!没有林侯官,以顾叔时之才望,可谓天下士林之领袖,但有林侯官在,他只能屈居次席吧!”

    陈有年笑了笑,一口酒仰头呡下。

    “周兄,你我相知三十年,从当年老夫任刑部主事时,你就跟在我身边。很多事你都能替我拿主意,而且拿得很好。这一次你还要帮我,替我想一想如何拟定阁臣,既不违上意,也不负百官!”

    面对陈有年如此信任,周师爷有些感动:“老爷,如此我就大胆做主了,现在文选司郎中空缺,陛下的意思是要东翁一人主张。”

    “从圣意来看,外臣不能选,致仕大臣不能选,那么可以推升的大臣也就那么多了,下面数过去,不是资历不足,就是威望不够,如此下去怕是要滥竽充数了。”

    陈有年点点头,又是一口酒道:“昔日吏部重推,本朝虽有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,但是毕竟未列成文。但这一道旨意后,吏部堪任官员怕是连推选外臣也不得了,吏部权轻自此而始了。以后未揣摩圣意廷推,就有结党之嫌,又要我吏部尚书何用?”

    周师爷连忙道:“东翁,万万不可这么说啊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那句话,你替我拿主意。”

    周师爷站起身捏须踱步一阵,然后走到书案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,然后递给陈有年道:“老爷,这一次廷推,你将此人列入如何?”

    陈有年看了微微变色道:“师爷,此人?”

    周师爷问:“东翁,他不是翰林出身吗?还是当今礼部尚书。”

    陈有年道:“不妥,顾叔时极力反对此人入选,若是我将他名字列入,恐怕会背负上一个阿上的名声,从此以后抬不起头来。”

    周师爷笑着道:“那就再加上一个名字。”

    周师爷又在纸条上添了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东翁,此人也是翰林出身,也曾任过礼部尚书啊。”

    陈有年容色稍稍舒缓,但仍是迟疑着道:“可是……陛下先前的旨意是,凡致仕官员不可与推啊!”

    周师爷笑道:“陛下指得是王山阴,他是致仕阁臣,故是添补阁臣而非起用阁臣,这致仕阁臣不与推,而并非致仕官员不与推。至于此人是致仕,但却并未出任过阁臣,又有何不可?”

    陈有年沉吟了片刻,然后道:“话虽是如此,原先与顾叔时商议时也是意属于他,怎奈顾叔时执意反对,但今时不同往日万一再引得圣怒……”

    周师爷笑了笑道:“东翁方才不还是恼吏部之权被侵夺一事,所以必须这二人一并与推,前者是王太仓举荐的,后者则……则是出自天下公论!至于如何选则在于陛下!”

    陈有年笑了笑道:“说得好,无论是谁入阁,这份人情本部都是可以用一辈子!”

    周师爷略一沉思道:“还是东翁考虑周全,不仅是人情,如此士林公论也会站在老爷这边的!”

    五日后阙左门重推阁臣。

    这一日天公不作美,阴霾密布。

    山东,河南大水,闹了洪灾。这大旱之后,又遇洪水,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,这两省百姓日子过得极苦。

    南方也不太平,王自简在南直隶举众起义。

    现在众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,河南,山东老百姓受灾,南方农民的起义,一时都上不了官员们议论的台面。

    百姓受灾,农民起义对于朝臣而言已是家常便饭,此事常有,而廷推宰相而不常有。

    林材,萧良有仍是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聊天说话。

    “众朝臣都是对皇上打回之前廷推重议有所微词,而对河南大水,南方的民乱却无人关心,朝廷至此……”萧良有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林材经历这么多事,心境早是不同:“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牵涉多少朝臣们荣华富贵,怎可视之等闲。至于百姓们……又有谁能,谁敢替他们说话?”

    正说话之间,众人看去但见礼部尚书罗万化身着大红绯袍与一众官员抵至,此人前呼后拥声势不小。

    清流官员看见罗万化前来,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们以往有多厌恶王锡爵,今日就有多厌恶罗万化,不过谁都明白作为现任礼部尚书罗万化,手底下自有些门生故吏作为他的班底,你不去逢迎,自有人去逢迎。

    而且在廷推阁臣之事上,礼部尚书向来是储相第一人选,故而上一次顾宪成千方百计也要将罗万化排斥在吏部推举之外。

    罗万化站定之后,与簇拥的官员们谈笑风生,极为引人注目。这一次廷推,朝堂上下也有不少人意属于他。从他自信从容的笑意来看,似胸有成竹。

    萧良有,林材对于罗万化没有好感,但也没有恶感。

    尽管清流对王锡爵,罗万化多有批评,但他们明白当政之人谁无人说?在台下说得如何如何天花乱坠,动则指责执政来博取舆论支持,其实换了他们上台又有多少斤两。

    这时候天色愈发阴沉,眼见马上就要下一场倾盆大雨。若是在这样下去,怕是廷推未半,众官员们都要淋成落汤鸡了。

    正在细想之际,吏部尚书陈有年发话……廷推开始。

    似也觉得天气不好,马上就要下雨的缘故,吏部也缩短了很多走流程的步骤。

    堪任薄也不发了,至于堪任官员的名单,由吏部左侍郎赵参鲁一一将官员们履历姓名念过。

    先任礼部尚书林延潮……

    听到这个名字,林材,萧良有神情都是一松,眼底充满的希望。不过林延潮只是吏部所提的九名堪任官员中的一人,竟也是其中一人。

    万历二十二年这一日的廷推,林延潮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了阁臣的堪任之列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天色却依然阴沉,望之压抑异常。

    但见赵参鲁继续言道:“现任礼部尚书罗万化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这时候却见一名官员走上了阙左门下台阶。

    出此变化,众人都是一惊,是谁如此失仪。待看对方,不是别人而是礼部尚书罗万化。

    罗万化并非小臣,绝不会贸然行此越矩行为。

    “少宰打搅了!”罗万化向赵参鲁一揖。

    赵参鲁连忙还礼,他看了一旁陈有年一眼,然后道:“大宗伯,有什么事可否容后再说?”

    但见罗万化道:“少宰,罗某要退出这一次廷推!”

    “大宗伯此言何意?”

    陈有年,赵参鲁等吏部大臣身子微动。

    罗万化从容地笑了笑,环顾左右朗声道:“罗某要退出此次推升!”

    阙左门下众官员们都听清了罗万化之言,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。

    萧良有吃惊之后,看向台阶之上的罗万化。

    身为状元,罗万化可谓一表人才,但多少年不附权势,一直被打压,他的气度可以用清傲孤高以形容。

    “愧对诸公!”罗万化环揖后,大步离去。

    众官员们看着他孤傲不群的背影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罗万化是隆庆二年状元,是次辅赵志皋的同年。

    时与罗万化同科考取的陶堰人陶千变也是俊才。罗万化被钦点第一名后,时人笑称:“千变不及万化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为首辅时,罗万化多次不卖他的面子,其家仆游七请罗万化作记,被罗万化怒斥。

    罗万化为科考官,张居正令其婉转通融于他的儿子,被罗万化拒绝。

    故张居正在位十年,罗万化一直不能升官。

    天子不设储位,又是罗万化上疏直言,后贬至南京。

    荣华富贵,有人毕生求而不得,有人却视之如敝履!

    罗万化走后,不少原先反对他的朝臣们反是对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一揖。

    萧良有,林材也默然一揖。

    但也有人认为罗万化是任性之举,就因为顾宪成之前廷推阁臣时没有将他列名其中,所以他才恼怒摆出不屑一顾的样子,在这一次廷议中负气而去。

    事隔多年后,有人记起此事,称罗万化是为了避让某人,成就其位。

    但无论如何说,罗万化辞官归里后就此事没有作一字解释。

    罗万化走后,阙左门继续廷推。

    紫禁城上的天空,风云变化,转眼间暴雨降至!

    “现在仅余八名堪任官,诸公只需推举两位,在他们名下作‘正’,‘陪’二字。”陈有年看了一眼天色后,开口言道。

    漕河上,大雨。

    水驿之内,驿丞迎来了林延潮一行。

    驿丞在这条驿路见过不少致仕官员,或者授官的入京官员。

    但似乎林延潮如此年轻就致仕的二品大员,还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个。

    驿丞办事很是稳妥,虽是外面下着大雨,但他依然是让驿卒给林延潮一家人安排了干净的驿舍,还吩咐驿卒给林延潮端来热腾腾的饭食。

    而方才大雨时,林延潮虽在船上,但下船时鞋不小心踩到泥有些脏了。

    驿丞看见后立即给林延潮换上一套新鞋袜,同时命几个懂眼色的老驿卒服侍,端来洗脚的热水。

    林延潮见此也是领情,脱去了鞋袜,双脚浸在热水里。

    林延潮但觉浑身通泰,此中滋味难以形容,这一刻旅途的疲乏尽数消散去。

    “大宗伯,这水可还行?”

    “行,”林延潮点头,然后双脚在盆里搓了搓,双手则按在挽起的裤腿上,“驿丞办事很周到。”

    “不敢当,大宗伯谬赞了,服侍您老人家是份内之事。”

    看着满头白发的驿丞称自己老人家三字,林延潮笑了笑道:“驿丞在此一任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三十七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?为何迟迟不得升迁?”

    驿丞苦笑道:“回禀大宗伯,几任县太爷都觉得卑职在本县驿站办差甚好,不让他任。”

    林延潮不由失笑,点了点头道:“原来如此,驿丞请坐下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卑职不敢……卑职谢大宗伯赐坐。”

    林延潮与驿丞闲聊,这边驿卒给林延潮端来一盆卤水羊蹄,二人就着酒边喝边聊。

    驿丞觉得林延潮没什么架子,慢慢地话也多了。

    “这么说去年大旱没有收成,本县百姓只能靠番薯为生计!如此说来真是苦了老百姓。”林延潮叹息道,“驿丞有什么话不妨直言?不要放在肚子里。”

    驿丞心想,此人虽年轻,却忧国忧民,关心民间疾苦,着实是真正的好官。

    于是驿丞鼓起勇气问道:“敝县看来百姓穷困潦倒,许多人一生温饱不得,似还不如嘉靖时候。卑职斗胆敢问大宗伯一句,这天下难治乎?”

    林延潮看着驿丞笑了笑,拿起羊棒骨道:“驿丞,你看这天下就如这羊骨好肉早都给啃去了,剩下难啃,筋头巴脑的肉也不多了,下面要想再找肉吃只能敲开骨头了,这也是为何天下越来越难治的道理!”

    驿丞道:“这有何难,拿个棒槌敲开来吃!”

    林延潮笑道:“正是这个道理,当浮一大白!”

    同饮一大杯酒,林延潮与驿丞同时大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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